赏析一篇值得回味一生的欢送词 罗忠贤

　以多年写作赏析文章的体会，笔者感到对别人的文章品头论足不难，难在碰到值得品鉴的佳作，更难在自己写出一篇佳作。值得庆幸，近日翻阅《法制日报》，读到北大法学院院长朱苏力致2009届法学院毕业生的欢送词，着实令人眼前一亮，精神为之一振，并以为如此妙文值得莘莘学子咀嚼回味一生。

; Y% @5 P) H3 M; E　　一、闪光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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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W; o, i5 G* ~　　帕斯卡有句名言：“人是一根能思想的芦苇”，人的高贵之处就在于有思想。一个人活着总是要寻找意义和价值，一如德国哲学大师马克思·韦伯所言：“人是活在由他所编织的意义之网中的动物。”笔者认为，判断欢送词质量之高下，一个很重要的标准就在于其思想的“含金量”。平庸的欢送词，比如那些旅游团欢送游客、政府机关一般性欢送宴会那样的致辞，千人一面、千篇一律，往往客套有余、思想不足，这样的欢送词至多赢得现场掌声，三分钟的热情过后即烟消云散。但这篇欢送词之所以令人经久难忘，就在于作者在整篇讲话中融进了自己的人生思考，与毕业生一道以严肃认真的态度探讨善与恶、国家与社会等做人与处世的普世价值，字里行间闪烁着深刻睿智的思想光芒，类似“所谓精英，就是人们感觉良好，他却见微知著、小心翼翼，默默为整个社会未雨绸缪，这就是先天下之忧而忧。仅有理想、知识或爱心还不够，你们必须，也相信你们会坚定、冷静、智慧和执着；还必须有人准备在紧要关头挺身而出、当仁不让，承担起对这个民族乃至人类的责任，直至为之献身，这就是后天下之乐而乐”，“英雄路注定坎坷，更是狭窄；无人允诺，更没法保证。你选择了，终点就是成功，而不是悲壮”。这样的句子和段落实在是含英咀华，令人振聋发聩。

4 b- k- A) J; v' B　　二、感人的情怀

　　欢送词作为一种临别赠言。“送”的是“精神”而非“物质”。因此，写作欢送词要紧紧抓住一个“情”字，做到以诚感人、以情动人，要多采用带有感情色彩的词语。演讲者应根据自己与被欢送者的关系、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向被欢送者提出勉励之词或共勉之词，措词要注意礼节礼貌、委婉含蓄，表达感情要诚挚、真切，力求营造一个友好、亲切、欢快的氛围。本文作为学院领导对大学毕业生的欢送词，自然少不了忠告和希望，但我们知道不少忠告因为缺乏真诚，几乎过耳即忘，更谈不上实践，因而毫无价值。但这篇欢送词的忠告和希望却提得自然而巧妙，让人易于接受。这是因为作者寓希望和忠告于自己的人生体验中，充满了真诚，避免了居高临下的领导架势，也避免了耳提面命的说教，因而委婉含蓄、真诚感人。比如：“其实，至少我，或许还有其他老师，选择校园并不只因为酷爱学术、追求真理，还有部分是因为读书比做事、特别是比做成事更容易，也更惬意”，“出于责任，而不是愧疚，我把这些困惑和担忧，包括自身局限，都告诉你们。希望你们重新审视并尽快走出校园”，“我不是推荐这条路，我只是指出有这么个选项。和天下的父母差不多，其实，我们更愿意你们平平安安；也算想过，却未必期待你们成为英雄”。诸如此类真诚坦率的语言，与其说是忠告，倒不如说是知心朋友的促膝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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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活泼的文风

　　这篇致辞是作为一院之长为欢送刚毕业即将离校跨入社会的大学生“定身制作”的。开头对毕业生表示祝贺：“你们就要走出校园了，我首先代表北大法学院和全体老师祝贺你们；也感谢你们多年的努力，造就的不仅是你们，还有我们此刻的成就感”。主体部分是作为一位师长兼领导对学子的谆谆忠告和殷殷希望。结尾寄予深深祝福：“但无论如何，我们都祝福你们！北大法学院祝福你们！”“也无论如何，我们都尊重你们各自的选择；并相信你们会无怨无悔。”这些都是欢送词题中应有之义。但这篇欢送词又跳出了一般欢送词的死板和枯燥，虽然篇幅较长，但结构却没有限于一二三式的条理化，整个文本富于意蕴，作者尽量避免说“普通话”，由广为人知的电影《天下无贼》引出话题，由内在思想逻辑组织行文，全文如行云流水，脉络清晰、生动活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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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F* E5 ~: y0 @　　四、精彩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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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o" k# m+ g, u$ Y7 [　　读这篇欢送词，会强烈地感到作者的语言功力扎实深厚、非同凡响。比如类似“我们太注意区分知识的善恶，似乎只要严防死守，像对付SARS或‘甲流’一样，或是装上个‘绿坝’什么的，就不会有人感染”，“瓷器太精致了，就没法用，也没人敢用。生活中谁还没个磕磕碰碰？！”这样富于生活气息的比喻多么形象生动；诸如“其实证明的是我们的虚幻、虚弱并因此是虚伪”，“这些话冷峻，却不冷酷，更非冷漠”，“即使看似波澜不惊，也意味着波澜壮阔、波诡云谲的挑战”，“你们当中也难免有人失落、失意甚或失败”之类句子决非文字游戏，而足见作者在词语推敲上的真功夫；比如“真正的善良只能出自知情的选择和坚持”，“生活世界一定不规范，有时还抵制规范”，“我们只能创造你的此刻，你要创造的却是自己的未来”之类的警句，更如一颗颗闪光的宝石，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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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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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想走出校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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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 q2 X. s+ x, y) W. _　　　　　　　　　　　　　——朱苏力致2009届法学院毕业生欢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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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就要走出校园了，我首先代表北大法学院和全体老师祝贺你们；也感谢你们多年的努力，造就的不仅是你们，还有我们此刻的成就感；但还想唠叨几句。话题是几年前看电影《天下无贼》留下的，一直耿耿于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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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影片中，傻根忠厚老实，对所有人都没戒心、不设防。怀了孕的女贼(刘若英饰)突然良心发现，想保护傻根，生怕他了解了生活真相，会失望、受伤或学坏，愿意他“永远活在天下无贼的梦里”。男贼(刘德华饰)则认为，不让一个人知道生活的真相，就是欺骗；生活要求傻根必须聪明起来；而一个人只有吃亏上当受过伤，才能重获新生。他强悍地反问：“‘傻根’他凭什么不设防？他凭什么不能受到伤害？凭什么？就因为他单纯，他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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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w# W) Y; K3 ^& z3 T3 X　　这是两种教育理念的尖锐论战。都有道理；道德高下也并非一目了然。今天中国几乎所有的父母、老师更多偏向刘若英。不是不知道生活有阴暗面，但怕年轻人学坏，不让他们接触，最多来些话语谴责。我们太注意区分知识的善恶，似乎只要严防死守，像对付SARS或“甲流”一样，或是装上个“绿坝”什么的，就不会有人感染，就能消灭病源，最终培养出一批时代新人，全面提升人类的道德水准和生活质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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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r, m1 W2 H/ ~; q3 @　　鸵鸟战术不可能成功，校园也非净土；我只是担心有人被忽悠了。真傻还不要紧，傻人有傻福——想想傻根；而“天真是冬天的长袍”，能帮助我们抵御严冬。我最担心的是，过于纯洁、单一、博雅或“小资”的教育，一方面让人太敏感、太细腻，一方面又会让人太脆弱。考试不好都“很受伤”，那考不上大学呢？求职或求爱被拒呢？更别说其他了。瓷器太精致了，就没法用，也没人敢用。生活中谁还没个磕磕碰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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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确实很难接受刘德华的“残酷教育”，更无法实践。影片中，刘德华也没做到。他还是倒下了，为保护梦着天下无贼的傻根。更可怕的是，刚听罢“无毒不丈夫”，一转身，理论联系实际，活学活用，李冰冰就满含热泪恳请原谅，把自己的导师交给了警察；老*巨猾的黎叔只能连连感叹“大意了”。两个字——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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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f1 Z! T& u. H1 b2 h$ Y　　莫非我们和刘若英一样，“怕遭报应，想做点善事积点德”。但一时的善良会不会变成长远的残忍？而且，我们真的善良吗？或只是为了证明我们善良——其实证明的是我们的虚幻、虚弱并因此是虚伪？

* k% H  o: `6 @+ K" m& c　　这是教育的深刻且永远的两难。由此才能理解中国古代的“易子相教”、斯巴达教育以及毛泽东的“大风大浪培养革命事业接班人”。但这还只是生活磨难的替代品；严苛不让人长记性，吃一堑才能长一智。我有时甚至怀疑，今天大学搭起的知识殿堂，只是暂时搁置、部分隔离，更多是推迟了你终将面对的严酷现实，也缓解了我们内心深处的疑虑和不安。

4 N, x3 ~+ x9 L, w9 c4 r　　知识也未必能走出这个困境，尽管我们常常王婆卖瓜，说什么“知识改变命运”。这话没错，但弄不好也会，甚至很会误人子弟。它夸大了知识、博学、思想和理念的作用，捎带着也就夸大了知识传授者的意义；却低估了行动的意义，更严重低估了行动者的艰难。其实，至少我，或许还有其他老师，选择校园并不只因为酷爱学术、追求真理，还有部分是因为读书比做事、特别是比做成事更容易，也更惬意。校园教育注定是残缺的。它确实拓展了你某些方面的想象和思辨能力，却也可能因此弱化了你应对和创造生活的能力。

　　出于责任，而不是愧疚，我把这些困惑和担忧，包括自身局限，都告诉你们。希望你们重新审视并尽快走出校园。不要只用规范的眼光看世界。生活世界一定不规范，有时还抵制规范。不要把符合逻辑或看似普世的话都当真或太当真。生活不是逻辑；真正普世的无需倡导，有人促销的则一定不普世，还可能假冒伪劣。如果没有准备，一旦遇上忽悠行家或策略高手，甚至卑鄙小人，你就会手足无措。无论是消极无为，还是同流合污，即便愤世嫉俗，那也是行动力的丧失。说不定，一次情感创伤就毁了你的善良和未来。

2 R) z8 K* r! |! J　　你就得像宋丹丹说的，“做……人就是要对自己狠一点”；请记住，是对自己。要抗造，经得起摔打，顶得住飞来横祸或无妄之灾。“好人一生平安”也就一支歌，听听就行了。出门被车撞的，并非都是，其实基本不是不孝子孙或贪官污吏。就算民主法治能让国家长治久安，也消除不了办公室政治。就算在安徒生童话里，你也得走到结尾，才能“从此过着幸福的日子”。

　　这并不是说放弃诚实和善良；只是老百姓说的“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真正的善良只能出自知情的选择和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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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话冷峻，却不冷酷，更非冷漠。怎么可能不希望你们每个人都一帆风顺？！只是既然你走进了这个校园，生活在这个世界，你就注定不是为重复昨天的故事，听从教科书的安排。我们只能创造你的此刻，你要创造的却是自己的未来；你要实现的，不是别人(包括父母)对你的期待，而是，最好是，你对自己的期待。你必须有能力承担起想象中你独自无力承担的责任，即便是为人子/女、为人夫/妻、为人父/母或为人师/友。

/ W, V: P1 W/ Z7 `9 y, y  P　　而且你们是共和国的年轻公民！你们当中应当产生，也定会产生这个国家和社会各行各业的精英，甚至领袖。我们的共和国很快将迎来她的六十周年，但凭什么说你的今生今世或此后，中国就不再遭遇汶川，就没人折腾了，就没人打西藏或台湾或南海的主意了；或贪婪不再引发其他什么全球危机，人类就此与9·11决绝，一路高歌，直奔历史的终结。

　　过去一年来，我强烈感到，中国不是正走向，而是被推上更大的世界舞台。主要还不是“奥运”，而是金融海啸，当然还有索马里护航、美国要中国为巴基斯坦提供军备以及盘算中的收购悍马或沃尔沃。即使看似波澜不惊，也意味着波澜壮阔、波诡云谲的挑战。不尽是机遇，一定有莫测的风险、陷阱、圈套，弄不好还有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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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F) A1 F9 l　　而所谓精英，就是人们感觉良好，他却见微知著、小心翼翼，默默为整个社会未雨绸缪，这就是先天下之忧而忧。仅有理想、知识或爱心还不够，你们必须，也相信你们会坚定、冷静、智慧和执着；还必须有人准备在紧要关头挺身而出、当仁不让，承担起对这个民族乃至人类的责任，直至为之献身，这就是后天下之乐而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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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P7 J6 v8 M. w# r　　我不是推荐这条路，我只是指出有这么个选项。和天下的父母差不多，其实，我们更愿意你们平平安安；也算想过，却未必期待你们成为英雄。英雄路注定坎坷，更是狭窄；无人允诺，更没法保证。你选择了，终点就是成功，而不是悲壮。至少，我的这番婆婆妈妈，在很大程度上，恰恰是想到了，你们当中也难免有人失落、失意甚或失败。

) d6 U& _* \- V4 W3 @! T, ?　　但无论如何，我们都祝福你们！北大法学院祝福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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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R2 W1 f! U  R# n/ x! H! S　　也无论如何，我们都尊重你们各自的选择；并相信你们会无怨无悔。


5 e8 i. l) H4 f) o; M9 h" K0 W　　（作者单位：广东省清远监狱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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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器太精致了，就没法用，也没人敢用.现代的家长都在把自己的孩子当成精致瓷器在关心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