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谁是谁的谁》

一



7 a3 h- }6 Q! k9 d5 n肖政委的命令还未宣布，机关的传说却半年了。宣传上的刘干事问干部口的陈干事，此事真假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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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K0 C7 [* j" \4 Y陈干事管任免调配，属领导信得过的人，平时嘴巴相当严，说话挤牙膏一样，从不多说半句。实在被人逼着要说，他就说：一切以命令为准。命令到了，也就揭开谜底了。

& K# _; U% h2 j# U但刘干事与陈干事是同学，两人基本上属四大铁，他也就菩萨开金口，说了一句看上去不痛不痒、不置可否的话：一般群众配班子，有时还是相当准的。

. Y( m$ o9 \. ^此话不虚。无论哪个位置空出，或者哪个位置挪动，无论是好事者还是谋划家，无论是当事人还是局外人，不免总喜欢在心里蠢蠢欲动，好像人生有了转机，前途从此无限通达。各种想法空中乱舞，不到尘埃落定，谁也不肯轻易错过或罢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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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这些想法，也不能怪机关的同志们没事瞎琢磨。干部处长程府曾感慨地说：人呀，走上了仕途之路，便像上了一辆高速行驶的列车，挟在人群中越跑越快，既不能紧急刹车，又不能闲庭信步。不上车便赶不上趟，势必要掉队；刹车了就意味着甩出去，淘汰出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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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部处长说此话时，一杯酒下肚，干脆利索。听的人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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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部处长又说，全国大大小小的机关多少？一点也不奇怪。因为这是机关人的特色，也是机关工作性质使然。除了当好党委的嘴和腿，要干好工作外，机关升迁问题似乎成了茶余饭后的大事、要事和喜事，就像人吃五谷杂粮，焉能没有病？人都在孔夫子的文化里浸润成长，革命道理再多，谁又能脱了俗？

4 p% b; K3 Q) Z. u* r本来大家喝酒时兴致挺高，听了这话，沉默不语的人便多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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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C7 E( @. y7 H5 w现在，刘干事问陈干事这个问题，他也知道是有原因的。刘干事调了副团两年，还是干事；而陈干事虽然也是副团，但老政委退下时，据说已安排好了让陈干事接副处长。政治部门虽属清水衙门，但干事带不带长，开会、分房、表决，待遇不一样。带不带长，嘴头上不在乎，心中淡定的人也有，但多数人说不在乎，纯属睁眼说瞎话。宣传处长何必曾一语中地：干到一定职级，你不往长上带，年龄一限制，最后就只有脱军装转业，离开你心爱的队伍，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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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5 W# Y0 P6 N& }因此，刘干事问准陈副处长这个问题，是带着希望的。个中原因是，肖政委原是刘干事上军校时的政治部主任，算是老上级。虽然部队搞五湖四海，但也不排除历史渊源。按程府处长的话，熟悉了解的人，知根知底，用起来顺手，落实行动也坚决。这并不叫任人唯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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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干事也懂得这个，虽然他们同是肖政委的下属，但在军校时，陈干事表现并不出色，不像刘干事那样经常被抽到机关帮忙，显山露水、风风火火的。而军旅生活就是大浪淘沙，到了部队一磨练，真金不怕火，人上人下就完全不一样了。有人在军校里纸上谈兵水平高，大会小会发言轰轰烈烈，大演讲小汇报轰动一时，但到部队一磨，很快就小河干了底。而另一些人，却暗中积蓄力量，行胜于言，小流积成大海，在实践中脱颖而出，像一首歌中那样“超越了平凡的生活”，很快就受得重用。

陈干事就是这一类。他言语不多，做人不卑不亢，说话不温不火，性格不急不躁，原也看上去三脚踢不出个屁，做事却有板有眼，中规中矩。将原则性与灵活性相结合，创造性地完成工作任务，便让领导另眼相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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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有回，还没退休的老政委，想为一个转业干部安排个工作，干部处长程府也不知道心中缺了哪根弦，十天半月都搞不定，老政委就有些不高兴。其实说搞不定，也是程府的托辞。搞他这项工作的，总会权衡利弊，左顾右盼，拿捏到位。事实上，他不是搞不定，而是不愿搞，一是老政委快退了，交代的事也不少，得分轻重缓急办，能拖就拖呗；二是这事的确太费劲了，安排工作哪是那么容易的事？程府想，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有时领导交代了，应付应付就过了，领导也未必那样认真；再说，领导一天要交代多少事？事后也未必记得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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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府曾为此屡试不爽，也就没太当回事。但这回撞在枪口上了，偏偏这个转业干部与老政委的战友沾点关系。既然是战友，年轻时枪林弹雨，同生共死的，说话也就直来直去，当然也就不会把你现在的官当个官，言语里就有了不文明的字句。老政委听了很不爽，但电话里还不能这样说。人家没素质，自己不能显得没素质。毕竟人家早到地方工作了，自己还进步得这样快。所以老政委就把干部处长叫来，过问事情进展情况。偏偏搞干部工作的，多少有一些滑头，干部处长程府虽然平时低调，可事毕竟未办，为了早日跨进副师行列，说话也就吞吞吐吐起来。老政委听了一半，火就上来了。火一上来，不挨骂才见鬼！

  u. [- Q- f: t  ]9 p) w陈干事当时也在场。那时他恰好分管干部转业，这是分内工作。但领导只交代到干部处长这一级，他还够不上，属不知者不为罪。按说也没事，他只是跟着程府来汇报，本来汇报也没多大的事，就是请老政委出席一个会议，讲几句。看到政委火头上呢，陈干事眼睛灵光，会议的事也就不汇报了。

& R$ d* I1 |) s7 U" c; ~陈干事对老政委说，是不是安排工作的事？政委您等等，我打几个电话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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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政委起初不把一个干事的话当回事，但陈干事就当着他的面打起电话来了。几句话下去，收了线，陈干事说，报告政委，这事您放心，差不多了，明天就让他到国税局去见某某某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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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t0 {( P6 N7 ^1 s8 w老政委是个老革命，眼睛便瞪大了：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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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

, F& S  t  v  U% E9 X1 R5 g老政委说，你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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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干事说，我就分管这个，那天您交代时，我也在一边听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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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干事还想说，本来想办好了再对处长汇报的，但政委是对处长交代的，他也不敢说。只想等办好后再对处长报告，但事没最后敲定，便不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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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政委的眼便垂下来了。他没问怎么办的，只是重新剜了陈干事一眼，说，知道了。辛苦了。

4 R, U7 x. C5 N: y2 K& t  _. R陈干事便退出去了。

: a0 V' g) T: e第二天，老政委的战友打电话来，声音很大：好啊，你留了一手，上午人去了，协议当时就签了。

2 F+ `2 t# Y; N* |( c5 {0 \) a  x# O老政委事后也没问陈干事是怎么办的，总之这事办妥了，大家你好我好便都好，属好事。但当天下午，政治部主任向老政委汇报干部任用情况时，老政委插了一句话：你们干部处那个小陈干事，不错，好好培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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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部主任是身经百战的老机关，心里咯噔一下，嘴上没吱声。

不几天，管转业的陈干事便管任免和调配了。谈话时，对陈干事说，尊重老同志是对的，无论退没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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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干事心知肚明。他倒没有其他个人意图，只是做了分内该干的，只不过时机恰当罢了。

要说在政治部，也就干部处和组织处有点权，权会带来权威。组织口吧，把着立功受奖；干部处呢，事关每个人的切身利益。所有的福利，包括升迁晋职，都属干部口呢。因此在干部处，人们把管任免和调配的干事，都称第一干事。

, c4 t; O7 Q3 @9 k/ @陈干事成为第一干事，便让机关的其他同事刮目相看了。原来的第一干事，其实干得也很不错，早就想下去任职。陈干事一顶，他便水涨船高，顺便沾了光，高兴地到下面任职去了。大家皆大欢喜。



二

! X' Y0 B) S* X- K2 k  e' m这中间的道道，也就刘干事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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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s0 U0 e( K9 n) O2 K0 f毕业后，同窗一场的刘干事刘成明与陈干事陈设立分到一个单位，彼此觉得这就是缘分，于是两人约定：每个月要在一起吃顿饭，一是交流一下感情，二是谈谈各自的收获。

, }  c2 N* |; y5 @这规矩坚持了近十年，一直没破。两人经常在一起交流工作的得失，探讨工作的创新方法，偶尔也议议机关的人事。彼此不设防，都还很亲密。遇上没钱的时候，不是你给我几百，便是我给你几百，彼此很无间，像对亲兄弟。

陈干事成为政治机关第一干事后，刘干事讨陈干事的酒喝。两人便下班后去喝酒，陈干事提道：好像处长程府对自己有些不满意，总挑工作上的毛病，但也说不出原因在哪里。

2 U9 M. I2 h6 d5 o刘干事说，肯定是你刺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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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干事说，没有啊，我一直挺尊重领导的。

7 D2 n( o; a' W! P2 }, ?, {刘干事说，你再往深里想想看。

' r) G6 {$ |. _/ `3 m陈干事酒一多，便往深处使劲想。想来想去，便想了安排工作这事，说费了老大劲，自己还贴了钱请客。

刘干事当时便明白了，说，犯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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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干事一下觉得酒醒了。身上有些发凉。

那时还是秋天，陈干事却感到周身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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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t6 U' u1 y7 Z: A那些天，第一干事便变得小心翼翼的。

9 n$ b) I/ c* ~, A8 w到了冬天，老政委退休前，单位又研究了一批干部，伴随着大家的祝贺，陈干事真的跨入了副处行列。说是副处，但老政委退时，却不宣布命令，说要等新政委来宣布。

这种事也保不了密，陈副处长自己知道，机关的人也都知道。

- g/ F$ f! ^8 ^, T5 h3 _* p老政委退休前，到每个办公室与大家道别，大家客客气气的。看上去，机关水波不扬，波澜不兴，还是平平静静的。大家都感谢老政委的关心帮助，老政委也感谢大家的关心关照。大家说工作没干好，老政委说工作没做到位，有对不住大家的，原谅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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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B( |" R' k- H5 H9 }/ d/ r但陈副处长在大家的眼光中感觉到，他仿佛已经被划入了一个圈，好像成了谁的人。

刘成明说，不会吧。

2 @# e( ]! N4 x4 `3 _陈设立说，大家见了我，热情是有了，但不说心里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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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5 F, o) O$ \& b刘成明说，不会。

其实，他心里也有这种感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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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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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机关，有一点事大家都公认，就是部办公室秘书笑着说的那句话：不入圈子，进不了班子；不进班子，守不好摊子。

! U$ ^8 G1 c; G1 M& @. Z$ G4 O$ K本来，对刘成明他们这样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机关来说，营以下的干事都是普通工作人员，把活干好，把事办好，班子不班子不是他们考虑的事，还进入不了班子的法眼。但机关的日子熬人，一天两天，一月两月，一年两年，不知不觉，在性格磨得差不多后，大家突然一下子意识到该提副团了，这个问题便突出了。

0 P0 _  [4 c) X& K一位在总部机关干部部门工作的大校干事吴非曾对陈设立副处长说，别看我们是副师以上的干部，也就和你们单位一个营级干事差不多，都是办事员。看上去光鲜，可长年累月的，积压了那么多副师，不知出路在哪里呀。

2 l; O2 R3 E4 D" g8 F- ~陈设立说，总部机关还怕没出路呀，可以下去任职的，只怕你们不愿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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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非大校说，你们是不在其位，不知其苦呀。我都副师七年了，还是个普通干事。要能下去早下去了。你以为总是那么容易呀？那么多人在熬、在等、在盼，你去占他们的位子，人家嘴里不说，心里不知怎么想呢。

" p4 A+ `: C2 t6 g: D/ s7 \1 D陈设立说，你们是总部机关，干到两杠四星，四室一厅，找个老婆，留在北京，也很不错了。而我们下面，只能望梅止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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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非说，下面有的是机会啊。

陈设立马上反驳了：机会？难啊，在我们机关，大家私下里便有一种说法，说是团以下无压力，团以上无动力。也就是说，大家干到副团这一级，无论是司政后的参谋、干事或助理，只要不犯错误，不出问题，随随便便可以调到副团，但到正团，位子便突然少了，再往上走，便困难了。好不容易腾出一个位置，突然被外单位的或者总部的人来占了，一压就是多少人啊！

吴非说，那倒是，都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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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设立说，最怕的就是这种局面，正营以下的单位吧，比如基层单位，反正正营也就是坎，还年轻，还可以转业，到地方争一争。但到了我们这个团一级，转业便不好安置了。人家地方，哪有那么多的位置空着呢？即使转业安置好了，现在的大学生，年纪轻轻的，但学历高，一下子便成了自己的领导，还得从基础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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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非说，团一级都这样，到了我们副师这一级，更是如此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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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Z, k6 G& Z5 e4 D+ n两个人便感慨：机关多少人有心报国，却无力自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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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都是做干部工作，对每年两个季度的干部调整，都了如指掌。个中滋味，甘苦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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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慨归感慨，工作还得继续。尽管基层总是喜欢批评机关官僚主义呀，形式主义呀，但机关的人其实也并非他们想象的那样，“一张报纸一杯茶，一个话题聊半天”。机关工作重在指导，但并不轻松，加班加点是家常便饭。

' I" H5 R! T$ E* y4 Z; E每次回到家，陈设立的老婆，一位小学语文老师，总爱数落：全中国就你们忙，总在加班，不知加什么？现在又不打仗。

0 r4 K  d9 z! c' O( T: F# D陈设立说，不打仗也是在准备打仗，打仗的事还能是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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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2 }% P8 _- \+ P3 |老婆说，得了吧。你无非也就是个橡皮图章，到办公室天天打表格，搞测评，这事我的学生们都能做。

陈设立说，那能一样吗？我这是国家大事，孙子不是说，兵者，国之大事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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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X) u( m. j# B2 [. Q老婆说，行了。不抓你辫子就行了。上次去，还看到你在电脑上打扑克。

陈设立说，加了一天的班，等领导来定方案，休息那么一会儿，娱乐一下脑子，刚好被你看到了，这就算无所事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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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不说话。陈设立一生气，吃完饭便又到办公室加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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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路上，不凑巧，遇到了刘成明。

你干啥呢？

有个材料没写完，明天领导要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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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W# S* R! f0 \材料材料，也写个没完，你们写短些不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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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N; B; l1 {兄弟，不是我们不想写短啊，这大一点的材料，哪里由自己做主，这个提一点意见，那个提几点看法，都得总结，都得归纳，你当我愿意把它写成婆娘的裹脚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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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C4 G8 x  d/ W$ k4 _7 W7 W( U4 [; n两个人站在路边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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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了副处长，还得去加班啊？

当不当也就那回事，那只是个名分，事还得自己干。

那不同啊，当了副处长，有岗位津贴了，怎么能一样？我老婆还批评我不向你看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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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设立想起刚与老婆拌嘴的事，便信口说了句，女人懂什么。

刘成明说，不能这样说，你多几百块钱，女人一下子便看得很清楚。你老婆一讲，我老婆便来吹枕边风了，让我向你学习。

陈设立忍不住笑了，女人的话你也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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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v/ M, z5 k; V4 ^刘成明说，那还得听。不听怎么行？我老婆说，不听她的话，永远进不了步。

两人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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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s3 ?. t2 `; b+ I夜色裹着他们的烟雾，在深秋的风中打摆。

" v' c8 |  a% Z4 m7 T刘成明说，这情景，有点像我在边疆当兵时，那时的军营生活多么火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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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8 i1 U! d* r+ v( g陈设立说，边防那样苦的生活都过来了，知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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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成明说，是的，应该知足。有的战友，还牺牲在阿里没有回家呢。

这一说，空气便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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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设立虽然没有在边防站过岗，但也知道边防不容易。现在大家都军校毕业了，又奋斗到了大城市，与边防的将士一比，按说有什么不容易满足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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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T3 [0 p9 l. h' P但人就怕比。人比人生气，货比货该丢。在机关，不比能行吗？按吴非大校的话说，不比，人就很快不行了，因为没有前进的动力。和平年代，虽说未必要当将军，也不再老提“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但同职级的、同层次的、同阅历的人提了，升了，走了，你还在原地踏步，不比行吗？刘成明总是告诫自己心里要淡定，淡定二字，说来容易做起来难啊。

不就是个副处长吗？以后还正处、副师、正师，说不定还副军、正军的，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呢？陈设立说。

刘成明不说话了。他想，陈副处长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跑在前面的，总是忘了走在后面的……

" P4 i7 z$ `  ^) |6 ]1 \两个人静在那里，像路边的两棵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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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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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m  G1 }6 `/ r. A( S秋天时，机关组织了一场比武。考试的对象主要是副团以下干部，凡属带长的，便由上级机关来考。比武的内容很多，有计算机操作，有外语考试，有综合考试，有民主测评，有现场答辩，有个别交流，最后归总，评价机关干部的综合素质能力，评估大家在基层群众眼里的形象指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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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关一般都是考别人，轮到自己考，而且全面衡量，每个参谋、助理和干事都很重视。

/ K; {- f- B6 _5 f2 y. C2 M/ a组织处的曹干事说，群众评议我们把握不了，其他的，大家能不能想想招？

* q$ Z* ]9 d% j; B3 v1 d0 F, v参加工作后，考试好像是件非常遥远的事。一考，大家便本能的恐慌。不是没本领，而是有些本领长期不用，生疏了。比如说外语考试吧，啥时用过呢？但不管你用不用，反正还得拉出来试试。机关排名要是太靠后，轮到年底提职、转业，好事想都别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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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在憋劲。狼有狼道，兔有兔路，人有人法，注意学习的人，百考不怕；胸中有数的人，处变不惊；混日子的人，才想招呢。

  ^  Y) e# V2 f7 M想什么招？题库由干部处掌握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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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许多人或明或暗，或有或无地与干部口的人套近乎。听说是由陈副处长直接管考试，许多人便望而却步。大家都知道，要从他嘴里掏点东西出来，那比登天还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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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干事比陈副处长晚一年毕业，但是老乡，平时关系还可以。夜里，便来陈设立的办公室。

) e& s" t$ x4 w( b, `考试有没有个大致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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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8 [' O* D$ Y- ^2 @0 p* ~) Q8 ?4 |有啊，通知上写得很明白。

* N# c/ z2 g3 {$ W8 q通知上也很模糊啊，考的东西太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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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杂，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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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h0 ?) A* R4 H/ e, z能不能透点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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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我也没题库，只有考试时才随机抽。陈设立副处长回答得相当平淡。

曹干事脸红了，知难而退。不过，从此对这位老乡，他好像有了别样的感觉。

) P  D# z8 G/ i刘成明也一样，他怀里揣着个兔子，本来也想去找找老同学。因为老同学当了副处长，虽然是副的，也算是带长了，不用参考。而他呢，虽是同一批来的，不带长还得参加考试。考得好，或许下次提升的人中就有希望，考得不好，刚好成为不被提拔的理由。况且，陈设立还负责考试，多少会留点情吧。

好几次，刘成明拿起了电话，拨到隔壁办公室，刚通便又挂了。

上厕所路过时，他看到陈设立的门开着，好像只有他一个人。但走到门边，他又缩回去了。

  S; @5 J4 o( A( g" A: o算了吧，别让人小看咱。刘成明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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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s) G, N8 ~  V我就不信考不过别人。刘成明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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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想，他又坦然了。

8 D6 d" A8 z" {. ~; f% ~考试连考三天。第一天，陈设立碰到刘成明时，说，好好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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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2 W3 i5 Z- o刘成明说，顺其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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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聊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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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现场述职答辩前，刘成明给陈设立发短信：谁会现场考我？有什么样的一些问题会问？

陈设立像没有看到似的，没有回。

7 b1 {$ N+ \5 ?% |结果抽签时，刘成明刚好抽到陈设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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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i7 S0 Q! b9 h( a刘成明本来很平静，这一下有点紧张了。他想，也好，千万别问太难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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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设立恰恰问了非刘成明岗位工作专业的一个问题。

, v1 R: V6 R# Q9 S$ F# q刘成明当时血涌上头了。他的脸红了。好在，平时注重学习，博览群书，回答得还不错。几个考官还给予了掌声。当场打分结果出来，刘成明居然最高！他本科毕业的，几个硕士毕业的都排在他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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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0 N0 c. U8 W. B  d大家都知道他们是同学，都以为陈设立给刘成明透过消息。但只有刘成明和陈设立本人知道，此事子虚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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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3 B8 E" |2 y! {: m2 s+ c考完后，陈设立发短信向刘成明表示祝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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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u) S) w8 ?/ C5 U% X刘成明问：考前为什么不回短信？

陈设立说：只顾布置会场，没看到。回答得不是挺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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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成明发短信问：为什么要考一个非我熟悉的题？

陈设立回信说：让大家了解一个全面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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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都不说，见了面，从此再也不提考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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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肖政委终于来上任了。命令让传说变为现实。

事先，陈设立在宣布命令前，对刘成明说，我们都是政委的学生，等他上任后，我们一起去看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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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 n# y+ H0 ^& r3 s; {8 K刘成明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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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g4 U6 @, p* f但宣布命令后，刘成明却多了个心眼，没有与陈设立一起，而是当天便到了肖政委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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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j9 j5 Z6 F/ o. r7 T政委好，听说您来任职，我们都很高兴。

肖政委很热情：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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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我和陈设立……都很高兴。祝贺政委升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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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政委问了一下他们的情况。当刘成明说到陈设立当了副处长，而他还是干事的时候，肖政委好像随便问了一句：记得你当学员时很优秀的，是不思进取呢，还是没有岗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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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成明顿了一下，然后说：我们处没有编制，就是陈设立……他也是超编的，老政委……老政委退下来前研究了一批干部，我没赶上。

肖政委听后看了刘成明一眼，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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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聊了单位一些别的问题，肖政委说，我初来乍到，情况不熟悉，有时间再找你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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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陈设立从隔壁打电话给刘成明说：一起看看政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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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成明支支吾吾说，我手头……还有事，你先去吧。

2 s9 d5 ]" ^! Y0 p& i他没说自己已去过了。陈设立便说，好。

3 V% Q% |- S! v2 {% s- f( \: ]! j1 q第二天两个人见了面，都不提此事。

+ z! G. I+ L8 h) j  C5 u一直到有一天，刘成明的处长何必无意中对他说，肖政委上班的第一天我们去看他，你的同学陈设立副处长就在他办公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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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成明吃惊地说：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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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2 _8 B: n; r* ^: P" J3 D  l何必处长说，是啊。看上去，他们聊得正欢。

刘成明说，那很正常啊，我们都是他带出的学生，是他的老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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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必处长说，我听说，肖政委还没宣布命令前，陈设立就利用星期天跑到肖政委原来的单位去看他了，估计想去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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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成明心里一沉：原来，陈设立早在自己前就去看过了啊。

6 x$ w1 U% P" E/ y( j1 v0 M" m不过刘成明说，他是管任免的，应该去接啊。

何必处长说，要接也得部里的主要领导带着干部处长去，你们同学自己去算哪回事呢？

$ [# g7 D% q7 \0 Z$ w" E处长那天不过是随便说说，但在刘成明心里，却犹如一个炸雷响起。他突然觉得，陈设立的工作做得比他还到位，比他还滴水不漏，于是心里对这位深藏不露的老同学，有了另一种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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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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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z, q7 E- q一大早，刘成明把工作计划报给了自己的副处长。副处长崔东树比刘成明多当一年兵，进步快，副团都快四年了。机关都传说只等处长何必一提升，崔副处长便可顺利接班。但何必处长正团都五年多了，人缘虽好，但一点提升的动静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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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 i! u" a5 g* A0 `4 ^+ {- [崔东树把计划翻了翻说，不详细，再详细些。

' T8 y; h. r" l刘成明说，不都是按你昨天提的要求整理的吗？
$ a3 m1 z0 S& p# [. G- s
: P; D* R3 M* b1 C' g5 G! h崔东树说，我昨天的考虑还不完整，你再想想吧，要动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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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成明看崔东树的眼睛，崔东树却没有看他的意思。

; K/ g+ C- R% I刘成明的脸收缩起来了。刘成明那一刻也许有点不太文明的想法，就是把稿子扔在崔东树的桌上，然后拂袖而去。但毕竟在机关历练多年，他无声地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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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昔，刘成明与崔东树都当干事时，也是好朋友。那时两个人不在一个处，什么都相处得挺好。大家互相钦慕，互相学习，互相帮助。刘成明文字功底好，崔东树还经常向他讨教如何修改材料和文章，但自打崔东树提升为副处长，成为刘成明的上级的时候，形势便发生了快速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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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M! c  {7 ^% o/ }, l, d人的变化都是在不知不觉中产生的。比如说吧，过去两个人在一起开会、做事，都互相帮对方拿个文件，拎着首长的包包。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两个人到哪里，文件包都是刘成明的事了。第一次，刘成明没有感觉，但数次之后，他发现，崔东树根本没有主动去拿的意思。于是，有次刘成明不拿包，自己回来了。

崔东树问他：刘干事，我的文件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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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成明装作不知道说，你的文件包，我哪里知道？你不是自己拿着吗？

7 h; @: ~* g, e' D3 X崔东树说，你没有帮我拿啊。

0 t0 v  K7 P5 e, F刘成明说，我比你先走，怎么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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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东树脸上没有笑意，生硬地说，那麻烦你去帮我拿回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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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成明觉得血往脸上汇聚。不过，他还是平静地说，崔副处长，我现在有事，你还是自己去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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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东树的脸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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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6 N, d$ u- _从此，两个人走在一起，话也不像过去那样投机了。崔东树好像有意无意显示自己已是副处长，分管着他的工作；但偏偏这样，刘成明装作不知道，只按程序上报，不理这个茬。有时，崔副处长在刘成明上报的材料上改来改去，其实有些地方根本可以不改，但刘成明知道，这是机关规律，照组织处一位干事的话说：不改，怎么能体现领导的水平呢？反正改是负责任的表现，爱改让领导改去呗。

: e5 D. ?5 [8 \  F; b6 J0 H8 o刘成明释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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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机关的隔阂，就是这样不知不觉中由小事慢慢形成的。

那次机关考核比武，干部处长程府找刘成明谈话，问了刘成明的一些想法和情况。当问到刘成明下步有何打算时，刘成明说，干好工作，顺其自然。

% F+ f4 T! P' }7 s6 x! P) [程府问刘成明对工作的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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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T# q: @0 W7 K刘成明说，我个人认为，简单地说，工作就是饭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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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府问，怎么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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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成明说，大部分人认为，工作是为革命作奉献，是付出。我觉得，工作首先是饭碗，是吃饭的家伙，是谋生的一种手段。因此，把工作干好，就是把饭碗端好。奉献这话讲得太大，好像工作上全是为了别人。地方上的一些单位，干得不好被人辞掉，就得掉饭碗，军队也一样。

程府说，很新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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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成明说，其实很简单，只是大家不这样想。

程府笑了。他说，难怪大家说你有思想，有想法。不过有个问题我得提醒你，民主测评和个别谈话时，有人提到你不太尊重领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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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成明说，是吗？关于尊敬领导，好像条令没有作统一的硬性规定和要求。服从命令可以，尊敬？那要看这个领导值不值得尊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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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q" Z, e+ d7 I2 `0 a5 O2 C4 F程府说，这是机关，下级必须服从上级，要注意影响。

刘成明说，我知道，谢谢你。服从命令，那是天职，是百分之百的服从，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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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S  A9 C9 j) [6 {程府说，我是看到我们处的材料有时也请你帮助，你写得不错，好心提醒你的，没其他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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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6 C3 S; s  d2 y刘成明说，谢谢领导关照，我知道了。反正现在年代不一样了，人们未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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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话结束后，刘成明甚至想到了这话是谁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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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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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平平静静，生活简简单单。岁月一天一天地往前挪。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机关老的同志提升不上去，转业或退休，新的同志调来或进步，过不了几天新鲜劲儿，大家还是按部就班。

部里一位副职退休前，开了一个欢送会。以往这样的会也搞，但多是表扬要退的领导如何如何好，工作如何如何的有成就。但这个会却不一样。新来的肖政委说，我也参加一下。

于是，这个会便大了。大家全部拥到会议室。领导们圆桌就座，干事们分成几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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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未到退休年龄的领导先讲。无非是肯定这位副职的工作，表扬他如何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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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y$ n% |: T# f$ m* r* n, P% M部领导先讲完，便是处一级领导讲。处一级的领导表扬得更厉害。

肖政委说，普通干事也可以讲一讲嘛。谁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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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必把目光投在刘成明脸上，因为在政治机关，他是最老的一位干事。刘成明却装着没看见，低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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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坐在刘成明身边有个干部口干事站了起来，刚开口一句“依依不舍”的时候，部主任说，坐着讲吧。

" H9 Z; o# |- c- P% Q- k5 N4 h这位干事就卡壳了。随便表扬了几句，也没有新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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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坐下，手机振动了。他打开一看，另一位干事发来短信说：还依依不舍呀？再依依不舍，新的领导到不了任，就会恨你了。

- U# Y! \; M0 L9 m" ^  F2 W4 q这位干事想笑，把手机悄悄递给刘成明。刘成明把脑袋一侧，看后笑了。

- z: |# [' T4 W. p2 \他笑时，正好被部领导看到了。部主任说：刘干事你笑什么呢？你说几句。

) a$ z9 q3 g* \# S刘成明脸红了。他才站起来，便又意识到刚才部领导说要坐着讲的。便又重新坐了下去，说：我觉得吧，退休是人生常态，是自然交替，是历史规律，是每个人都要面临的问题，但对这位领导，我的确充满尊敬。为什么呢？因为他做事光明磊落，为人阳光刚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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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说到这，刘成明迅速地想到，是不是他阳光刚正，别人就不呢？坏了，千万别让人有这样的想法，别伤着其他人。于是话锋一转，说：虽然副主任在正师位置上没有干到将军，退也是好事啊，用一句流行的话说，叫软着陆，多好！我甚至都想到，有一天我要是干到这个分上，功成身退，饴子弄孙，那该多好啊。

8 n9 Y/ I9 e$ N0 M# b0 ^他一说，会议室里笑声响了起来。

4 ~' a) r8 W5 I- _( a% {一位在任的副职部领导说，你年纪轻轻，就想着将来有正师职待遇，好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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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7 x5 U; e8 V! Q( ]话刚落，又是一阵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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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L& H# ^* E气氛一下子就活跃起来了。大家发言便有点意思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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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到那位退休的副职发言，他却站了起来，说：非常感谢大家让我有这样一个机会，在这个会议室作最后一次发言。感谢大家对我的赞誉，对我工作的肯定。我也想说说心里话，刚才，宣传处刘干事的几句话，触动了我，让我觉得有必要说几句心里话而不是官话。我从基层一个普通士兵干到正师职岗位，正如刘干事所说的，能够软着陆，没犯错误平安退休，要感谢上级领导关心，同级领导的支持，下级同事的帮助。走到今天，我还要特别感谢两种人，一种是对我比较友好的人，无论我走到哪个岗位，我要感谢他们对我真诚的关心关爱，给我真挚的同志友谊，让我有了向上生长的空间；当然，我也要感谢那些对我不太友好的人，正是他们的存在，使我意识到，我有些方面没有做好，使我时时保持着警醒，没有犯太大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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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y( b& h% W# L说到这里，他的泪水下来了。气氛一下子又跌落下来。大家脸上的笑容收住了。这位领导的话也没再说下去。

这是见过了多次退休场合告别会的刘成明，印象最深的一次。

) ]# Q- K8 Z+ k最后，肖政委作了总结，肯定了这位领导的工作，肯定了大家对他的评价。肖政委说，刚才王副主任动情的发言，使我感觉到了政治部同志间的深情，我们都是做政治工作的，做人的工作的，只要思想的通道畅通无阻，才有可能促进、服务和保证中心工作。政治工作，就是要温暖人，鼓舞人，让人活得有尊严，让人看到前途希望，它不是虚的，更不是纸上谈兵，所以，我们每个人都要像王副主任那样，无论到哪一级退休或者向后转，都能软着陆。同志们，政治工作犯不得错误呀，一犯就是大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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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政委最后还提出了六条希望，希望做政治工作的人，都要“找准位子、高举旗子、搭好台子、不好面子、扑下身子、做好样子”。肖政委讲完后，部主任又总结了几句，会议便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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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x4 M  \0 s/ X7 T4 k. Z回到办公室，何必处长对刘成明说，以后大会讲话，要想好了再讲，不要出新意。你一出新意，便容易引起歧义，让人想到不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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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k* m  J, U* L( I刘成明说，有吗？没有啊。

  e- \6 P* Y/ Q3 w" P% R何必说，你以为大家都傻啊，谁谁怎样心里不清楚？就你看得清啊。大家都不说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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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d- ^: |  N2 R  L8 t刘成明说，我也没有说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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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V# @  B2 y何必说，我只是提醒你。没别的意思。你想啊，为什么现在的领导在大会小会上讲话，都要准备稿子？因为这样不犯错误啊。你要是随便讲，有时便会犯错误了。而领导代表一级党委，往往你一讲，本来没有这样意思，听的人便认为有了这个意思，那还不乱套？

刘成明说，我明白了。

过几天，他碰到肖政委，便有些忐忑起来。但肖政委没提那会上的事，只是说，看你眼红红的，又熬夜了吧。要注意身体，多加强锻炼啊。

刘成明一下子觉得很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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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V1 Z/ h+ R2 X5 D: p到了年底，机关司政后又研究了一批师职干部。干部处长程府和宣传处长何必都如愿以偿，顺利跨入了副师行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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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V+ S; P7 X0 b, s$ K大家热烈地表示祝贺。

3 W+ M. a+ T/ c8 d+ m# _祝贺之余，便又议论他们的位子由谁接。结果毫无悬念，崔东树当了宣传处长，刘成明顺进，接了副处长。而干部处程府的位子空缺后，考虑到陈设立年限不够，由他代理处长，主持干部处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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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委会研究后，消息很快在机关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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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i( o$ X+ I8 K: P崔东树对刘成明说，我是极力推荐你当副处长的。

) Y, j) }  V# R6 n刘成明答非所问说，你放心，我会好好配合你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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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东树看着刘成明，刘成明表情很淡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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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门，又遇到陈设立，刘成明对老同学说：恭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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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设立说，就是代理，咱们扯平了。这回你老婆不会说你不追求进步了。

刘成明说，都是暂时的。大家都是过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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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设立说，那是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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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 u' A+ L两人脸上看不出提升的喜悦，也看不出任何波澜。但他们仿佛已然都觉得，对方都不再是原来同学时的那个他了。

这天，刘成明到肖政委办公室汇报中心组学习的事，顺便对政委说，感谢政委的关心关爱。

: t( N7 _/ m- Y! m7 e+ p/ O) R% y* T肖政委说，这是组织集体定的事，说明你们的工作还是不错的。

! M/ V) s& x2 n" J4 r* F刘成明说，我知道，谢谢政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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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6 U2 x& }8 j( X$ x, l; i# {: u4 ^肖政委意味深长地说，要记住，大家都是党的干部，都在为党工作，感情归感情，工作归工作，谁也不是谁的谁，你们干得好，我光荣；干得不好，我照例还是要按条令条例规定打板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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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成明忽然觉得，肖政委又像当初在军校时那个非常亲切的政治部主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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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文  老政委退休前，到每个办公室与大家道别，大家客客气气的。看上去，机关水波不扬，波澜不兴，还是平平静静的。大家都感谢老政委的关心帮助，老政委也感谢大家的关心关照。大家说工作没干好，老政委说工作没做到位，有对不住大家的，原谅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