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w& e1 V' J' x% g' |. g) \& h我下面做个简单分析。大家知道,中西部缺两个资源。一个是自然资源短缺,我这里说的不是埋在地底下、有了钱有了技术可以开采的石油矿藏,而是可利用的资源,像淡水、森林、耕地等,整个中西部这些东西特别缺乏。另一个是财政资源短缺,整个中西部县乡两级财政这些年基本上是处于入不敷出状态。在这两个资源都缺乏的状况下,如果简单用那个人均GDP,人均收入,或者仅仅在微观的层面去想,这些地方基本上就没什么戏了。我们很多身在大城市,高高在上,偶尔去那里跑一下,回来就说那儿太穷啦不适合人类生存啦,等等。更重要的是,这种观念逐渐灌输给了我们省里市里的那些已经有了大学生、研究生学历的官员们,他们也说下一步脱贫的唯一办法就是移民了,要把他们从"不适合人类生存"的地方移出来,集中到大城市,到贵阳、到昆明,这样政府又花了本来就很有限的钱修了很多房子、道路等等。本来多搞基础设施也没有什么不好,但现在有条件没有条件的都在大力发展城市化,建设西南西北的"国际化大都市"。 9 t1 j7 q% E& [+ v$ w 9 ]' ]1 R5 _7 x( _: J2 t在我看来,自然资源和财政资源,这两个缺乏在广大的中西部地区是肯定的,没有疑问。但是还有一个公共资源似乎没怎么受到我们的注意,它就是公共的社会资源。它不但没有受到应有的注意,甚至在过去二十多年中被有意无意地肢解了、打散了。在广大的中西部地区,包括所谓的老少边穷地区,也包括我们附近的河南河北山东山西,都还存在着多少年多少代积攒下来的一套又一套的规范、道德、价值、秩序,以及在这套规范道德价值秩序背后磨合出来的一套又一套的行为方式和组织模式。可是在我们的视野中,这些地方看上去好像连一棵树都没有,也没有水,一个老农民看着牲口吧嗒吧嗒地吸烟,老太太在太阳底下晒着,无所作为,他们穿得很破,也说不出什么,然后我们就觉得好像这些地方没什么希望了,树也没有,水也没有,钱也没有,村里很穷,乡里也很穷。但是实际上,在这些地方存在着某种公共社会资源,有些写在纸上,有些没写在纸上,有些还有一个房子,像个办公室似的,有些根本没有房子,没有制度化的外形。我所谓的公共的社会资源就是这两个东西。一个是无形的,大家都公认或默认的游戏规则、价值规范,比如说尊老啦,比如说死人后大家都要去表示啦,而正是这套东西把人们组织起来、凝聚起来,使得互相之间的公共生活能够延续下去。另一个是由这些东西磨合出来的,你叫村规民约也行,叫制度也行,贴在墙上也行,没贴在墙上也行,把它说得再硬一点,叫制度化的社会资源。至于这个制度性资源是家族制度,是种姓制度,是万恶的夫权制度,还是人民公社制度,党团组织建在基层的制度,我们都暂且不论,反正它有一套又一套的制度性的东西在里面。但是这两种资源被我们长期忽略。我们谈增长和发展,谈人均GDP和人均收入,谈脱贫和致富的时候,基本没包括这些价值性和制度性的东西在里面。我们衡量一个村发展不发展,一个地区发展不发展,没考虑这些东西,而仅仅是人均收入和人均GDP,于是就把西部定义为很穷很落后,"不适宜人类生存"。一旦我们把价值和制度这两个东西纳入我们的视野,说实在的,我觉得在很大程度上西部很多人比我们还要富有得多,比我们充实得多,比我们有文化得多,他们有思想、有智慧、有情趣、有喜怒哀乐,甚至还有艺术,生活与艺术还没有分家。 3 g9 Y5 j8 M3 s3 U) V' ?0 t; U; L1 F( k+ C/ W3 c- K, V2 X j
一维的、单向的、片面的追求人均产值和人均收入,不止是砍树,甚至连人情连基本的互助互信都没有的社会,是很单薄、很脆弱的。反而那些老农,那些蹲在地上吧嗒吧嗒抽烟的老头子也好,那些坐在屋檐下晒太阳的老太太也好,你会发现那个社区里有很厚重的东西。往往我们一些北京来的学者或者外国来的专家自以为了不起,找个老农民随便一问,你们家去年土地多少?收入多少?给人感觉简直就是在质问人家、审问人家,以为人家什么都不懂似的。其实那些老农民根本就把你给玩了,你还以为你在审问人家,其实人家随便两三句话就把你给打发了,很容易就把你给唬弄了。上面来的干部也一样,车水马龙,前呼后拥,还有警车开道,下去视察一圈,吃它一顿,浩浩荡荡回来了,好像是作了指示,实际上当地人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随便对付你一下就了事了。 " t# Z' ~0 [2 a& O3 ? {5 `; @! T9 U) J& A0 I: {) f
如果我们能够意识到并把这些可见可不见的散布在老头子老太太(和部分年轻人?)身上的东西重新组织起来、激活起来、沟联起来,变成发展当中的一个有机的部分,那么自然资源的短缺和财政资源的短缺,在很大程度上就能够被缓解。不适宜居住,从自然意义上没水没树,这些问题也都可以得到缓解。同样,咱们觉得没钱办不成的事,人家红白喜事照样办,还那么热闹,那么有滋有味,又扭秧歌,又吹唢呐,这是为什么?这是他们在用这套有形无形的东西。因此,很大程度上,有限的自然资源和经济资源的短缺,能够被这些东西所弥补。 , w B" m* `, T# _ ; F$ f% H1 U B- R# ]2 ~+ k第二,也是更重要的,毕竟人不仅是自然动物和经济动物,因此更重要的是它们不但弥补了那两个资源的短缺,在更大程度上其实是它们使社会生活成为可能,它们是社会能够被延续,生活能够再组织、社会能够再生产,甚至被再阐释的基础。撇开这个基础,去传播什么现代文明,去教他们识字,以及电脑啦,远程教育啦,一会儿是Windows Me,一会又是Windows XP,对他们来说没什么意义。 , v; c+ o! J/ |# V% h, |4 r/ b. ]3 e$ Z0 L# p
第三,就是我说的区域问题。如果跳出微观的角度,我们就会发现,其实对于中西部来讲,不是要学苏南和长江三角洲,更不是学大上海,追大北京。很可能不是这样的问题,而是每一个地方有没有自然的、生态的、文化的、历史的、社会的、政治的当地特色。如果我们能够把这些特色重新激活起来、组织起来,它们就能形成区域优势。当然这个优势也包扩利用好它的自然资源和经济资源。本身钱确实很少,但却会把它用好。我说的用好,还不只是不被贪污,也包括有没有公平、合理、有效地使用有限的经济资源。我说的"公平",至少是不是大家有分?"合理"呢,是不是用在了最需要的地方?还有"有效",用了以后是不是发展起来了,或者至少,那点资金有没有可能滚起来?如果有一套秩序,有一套价值,有一套游戏规则,今年就那么一点钱,税收也好,上级的财政转移支付也好,就那么一点,那么是用来抗旱还是用来治理污染,要修路还是要修学校,咱们村里要不要去搞点别的什么事,村民们就有章可循。 / b: a1 [6 w5 T- |; Y, N$ @- e) W$ B7 D
其实在贵州我们就看到过这样的村子,它可能比温州的那些村子不知穷到哪儿去了,但是它一直有人在修路,村里也经常往学校投点资,然后村里的那一条河比如说是干了,或河岸破了,村里的人便会组织起来,这就是公共的事业,需要公共资源,不是某个个人能解决的,也不只是钱能解决的。温州那个地方其实个人的钱很多,多到了你没法去算,没法去问,但是路那个脏啊,灰尘那个大呀,给人感觉是公共事业根本就没人管。 : A- d. H, g1 d # F) G5 t$ d8 r* z( b) U6 D岔开一句,我们现在讲小康,我觉得还要找到一个社会性的东西,除了个人,除了最抽象意义上的全球化、市场化和中国之外,还应该有一个社区的概念,我讲的区域就有这个意思。什么是社会性的东西呢?还不只是教育啦,医疗啦,这些所谓的社会事业。我说的社会或者社区,指的是一群个人何以能够凝聚成一个整体。这里就有我说的规范性和制度性的因素,没有这些因素,一群人凑在一起,扎堆是扎堆了,但还不算是一个社会,靠行政区划把他们算做一个什么什么区,也还不是社会学意义上的社区。 A% G7 W: Z. W1 l+ @( `* W. Z0 Y2 J) ~! O" b1 ]7 u. O$ k
今后要慢慢形成一些具有地方特色的区域,比如说,珠江三角洲形成一个特色,长江三角洲形成一个特色,京津唐一带形成一个特色,将来中西部也形成自己的特色,长江中游,然后西南,西北或者东北,或者是华北都有自己的特色。区域之间既不简单重复我学你你学我,今天学这个明天学那个;更不是互相拆台互相掐互相抢。这样的区域特色的形成要涉及到很多问题,除了学者的研究认识要有整体观念不要只在个人层面微观层面做文章之外,还跟体制和制度的安排有关系。另外,也跟学术界的这些学者们这么多年形成的范式有关。以前太怕"计划"这两个字了,一提计划好像就是一统就死。要形成一个区域其实它是需要一个计划一个战略的,无非就是以什么为基础来规划来考虑你的战略,除了你眼前这三年,你有没有五年十年三十年五十年一百年的考虑?要是没有,我就考虑这三年这十年,作为普普通通的人开个小铺,我就考虑这几年怎么赚钱。但既然你还有一个抽象地说是国家具体地说是上海或北京的概念,那你必须要考虑你整体性长远性的东西。 2 l, c, n% f.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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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区域的整体问题不仅仅是市长市政府来考虑,只是市长市政府确实搞不好那个计划,但市长市政府也不能不考虑。现在我们有一个认识上的误区,市长县长也就是经理、老板,只考虑赚钱只考虑招商只考虑人均GDP怎么上去,不考虑整体的区域的和长远的发展问题。作为经理确实要利润第一、效益第一,然后为了效益就要减员增效,就要把那"无能的"给解雇了。但市长要考虑这个市男女老少父老乡亲的生老病死,怎样让大家都能受益,都得到公平的机会、基本的权益和起码的保护。公共管理公共福利等作为权利每个人都应该有,就是机会也应该是每个人都有的。这样的话,市长就不能与经理一样也在那一个劲儿减员增效。不管怎样,作为一个市,要有计划,或者叫政策,或者叫制度安排,或者叫规划,总之,得有整个区域的长远的考虑。至于规划当中是你一拍脑袋凭情绪还是看上级眼色还是你集中方方面面的意见,包括搞城市规划的人,包括人文、地理、经济学等方面的人,也包括老百姓,那是另一个问题。现在有一些城市的开发拆迁没有征求那被拆迁户的意见。这里当然也有规划,但是乱规划,非法征地,只考虑眼前,急功近利,不是我讲的区域发展格局的意思。 . k. q S( s1 L0 r) C& 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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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区域发展格局问题,九七年九八年的时候我听到过一个经济学家讲这个事,好像是约瑟夫•斯帝克利茨。他讲中国要进入全球化、WTO,方方面面都在努力、在加快接轨,但是中国有没有想过,在你们进入世界市场以前,你们形成了一个中国的国内市场(the domestic market )了吗?这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中国现在被分解为无数个互相扯皮的小市场。小摊小贩各自为政各搞各的,你还没有形成现代意义上的一个国内市场。当然,某种意义上需要小市场,你不能为了大商店而把小商店关停了,这样来保大抓大。但在另一方面,中国不只是一个现代意义上的具有独立主权的国家,它也是一个大陆,在经济意义上是一个大陆型的经济,对应有欧洲、北美等一些大陆型的经济。另外,它又是一个文明,世界上的几大文明形态之一,其中还包藏着许多小的文化和文化多样性。早在中国要建立现代国家或者说是现代民族国家以前,晚清以前,它早就是一个文明,一快圣土。 ! f* \- i+ ^4 f
+ [3 c t3 s+ g我理解当时斯帝克利茨并没从文明和大陆的角度去考虑,他只是说你这儿还都没有一套规范大家的规矩,你就突然一下就去遵从世界的规则了。他当时的意思就是说,你不要太急,你要磨合到基本准备好了,你再到更大的国际市场上去玩。你现在还在那儿各自为政互相抢互相打,还没有搞明白更大的规则,你就一个劲儿地要去遵从国际规则。因为你这儿还没有形成一个产业,一个国内市场,还是无数个小农和无数个小市场。加入WTO后,很多人在讨论是不是对农业冲击最大,是不是农民受损失最大?但是农业要作为一个产业遵从世界农业的规则。其实你有一个农业吗?还没有啊!还没形成整体呢!但是这个整体,不是单一的,这里不是说计划式的整齐划一式的,甚至为了大市面上场消灭小市场,消灭小商小贩个体户,而是说整个是不是一个具有整合性质的东西。欧盟、欧共体、欧元就是这个意义上的整合,这样的整合可以利用各种特色形成优势互补。 - D4 j+ X4 m5 o8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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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持续的发展,即使是从经济上算账、从投入产出、效益成本角度来算,各自为政、村村点火、互相竞争、低水平重复,也是不划算的,包括对千千万万个人也不划算。像刚才我说的污染只是一个例子。如果社会规范没了,社会失范了,社会信任社会治安都没了,也就是说社会隐形的社会资源真的被打散了,真的不行了,那对个人有什么好处呢?对即使是先富起来的个人有什么好处?对城里的个人有什么好处?如果那样,不但西部,更大的区域也真的不适合人类居住了。这样的问题,现在都还来得及来讨论,来得及想。当然在讨论的过程中可以争论,应该有不同的观点、不同的学派,这都没问题。但是如果完全没有这个东西,说起来是一大块,十几亿人,但是这十几亿人是不是一个有机的整体,就像那个比喻说的,一个大口袋里无数的马铃薯,一袋子马铃薯在里头嘻嘻哗哗地乱翻,用我们老话说就是一盘散沙,那么,我们就不会有什么前途。这个方案可以从各个角度想,这些事作为学者学生我们还来得及想,公共的社会资源还存在,有形的无形的,这就使体制创新有很多可能。 9 ~1 Z& M) F8 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