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一批知识分子提倡儒教,我说他们是国教派。他们那套理论非常荒唐,按照我的说法是第五期的现象,走入了歧途、邪路,企图用他所阐述的那一套来修改现代政治的基本原则。具体内容,他们说,一个国家的合法性有三种,我们讲现代政治的合法性,除了革命是另外一种政治语言,正常国家的合法性都来源于国民授权,来源于投票。他们说这个来源可以成立众议院,民选的众议院。除此之外还有两个合法性,蒋庆提出的,一个是中国传统文化要继承下来,所以要成立一个院,由读四书五经、彼此吹捧而成的“大儒”“大师”之类组成;还有一个是历代帝王和圣贤的后裔组成。三种合法性合起来比洋鬼子的高明得多。但这完全是误国误民的狗屁。他们错在哪里?一是要求有儒教的特权,为什么你们读过几天四书五经,互相吹捧成大儒大师,就要另成立一个院,有权否决众议院通过的决议?谁给你这个特权?还想保持儒家特权,中国儒学过去变为国教,已经害了中国几千年,还想继续害人,这是不能答应的。另外,所讲的帝王后裔,找一个曹操的后裔做基因鉴定已经不可开交了,怎样找一个李世民的后裔?简直胡说八道。那些人不是老老实实做学问,而是搞一些花招。我想这是不可接受的。 中国儒家传统里无"人权"概念 提问2:感谢中欧校友读书会请来袁老,我认为中国作为世界人口大国谈转型首先离不开儒家2500年的历史,怎么在儒家的历史上实现全国转型?袁老师一开始说到世界公民,是不是要站在世界公民的角度?另外,我从2005年追随袁伟时老师的讲座,上次袁老师讲中国现在转型对人权的重视意义,我想问中国成功转型是不是一定要站在发展儒家基础上,充分尊重人权及把自己当成世界公民? 袁伟时:刚才我讲儒家跟宪政没有多少关系。你说转型要建立在两千多年的历史上,实际自清末以来,中国社会转型恰恰要冲破儒家的束缚才能实现。中国现在讲公民,讲权利、人权,是不是从儒家的经典《四书五经》、《孟子》来的?不是。最明显的,现代人权的标准在哪里?现代人权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成果,《联合国宪章》或更远的《大西洋宪章》以来,它的基础就是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传统的融合,总结出罗斯福提出的“四大自由”。然后,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所有国际文件都以“四大自由”为基础,直到1948年各国政府和学者代表共同制订了联合国的《世界人权宣言》,那是我们当代人权的根基。为了具体落实《世界人权宣言》的要求,1966年分别制订了两个人权公约,一个是《公民与公民政治权利公约》,一个是《经济、社会与文化权利国际公约》。这三个文件一定要读,这三个文件就是现代人权的根据,已经发展得非常具体。 中国政府是《世界人权宣言》的制订者之一,它的代表参与了制订,而且当时有个中国学者在秘书处起了很大作用,是世界人权委员会的官员之一。落实到两个公约,这个过程反映了人权思想的进步。这些东西都是中国政府同意的,也签署了,1997、1998年先后签署了《公民与公民政治权利公约》《经济、社会和文化权利国际公约》 。为什么说它是新发展?讲政治权利、公民权利,从文艺复兴以来就有,如要有言论自由、信仰自由,而且肯定人生来是平等的,有自由权、平等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而在中国儒家传统里不讲人权,讲三纲,后来人讲的从儒家经典找出片言只语加以阐述,是后来学者的发明或解释,跟原来的经典有点关系,不太大。 20世纪,碰到希特勒的国家社会主义、斯大林的专政社会主义,面对这些灾难,人类要总结什么教训?罗斯福提出要有“免予匮乏的自由、免予恐惧的自由”。这就是新的发展。“免予匮乏的自由”也就是要有社会保障制度,保障弱势群体和公民最基本的生活。这是吸取了社会主义的成分,也是资本主义发展的成分。因为国际上最初搞社会保障制度的是德国的俾斯麦,不是社会主义发明的,所以这是人类文明的成果。“免予恐惧的自由”是对希特勒那种屠杀犹太人、思想恐怖和斯大林那种全面专制统治、专政、随便杀人等教训的总结。我们现在要奋斗的,就是要全面落实三个人权文件的要求,这三个文件中国政府都同意了,签字承认,承认它原则上是对的。就是江泽民以来认为我们条件不够,公民政治权利公约没有完成人大常委会最后的批准程度。这样理解可能会好一些。 凡是讲儒家宪政的,我刚才讲了就是“上哄领导下蒙百姓”,现在那些人干的就是这个活。 法治制度是根除道德沦丧的唯一正确道路 提问3:袁老师您好我是北京人大附中的,我有两个问题:您刚提到了,你在儒学历史提到一个,十九、二十世纪,阻碍中国变革的两大因素,一个是根深蒂固的天朝思想,另外是华夷之辨民族主义。19世纪的清朝正是外族统治、信心丧失、华夷之辨概念模糊的时期,为什么这个时期人口制度、政治制度大幅度的退步、学术思想停滞? 第二,您在提到制度文化时,也说到传统的政治法律进步,其实正是冲破儒家制度束缚的过程,如果光考虑礼仪制度的话,您认为有没有必要像有些人说的重拾礼仪、婚葬制度,从而改善中国国民长期被指责的社会公共道德低下的问题? 袁伟时:讲清代要注意,当时满族完全汉化了,讲华夷之辨,它认为自己已经是华夏的一部分,没有自认为夷。另外是不是要恢复传统的礼仪制度,现在我讲的国教徒,代表是蒋庆、秋风、康晓光等,还有清华一批人等在干这些东西,他们老是带一些小孩去拜孔子、穿汉服。我感觉很恶心。人要讲礼仪,但搞得那么复杂,而且那些礼仪在儒学的影响下常常虚伪了,变成过分的东西,就很不自然。现在从西方到中国比较流行的,人与人之间互相尊重、平等,然后讲究大家交往当中的礼节,这就很好,很简单、很自由、很平等。我认为应该采用这些东西。 你提出很重要的问题是道德。道德究竟是怎样培养出来的?为什么说只能讲依法治国,不能讲既要依法治国又要以德治国?原因在哪里?这是重大的理论和实践原因。文明进程到一定程度,多数人认可的共同观念和规则,认为需要强制执行的就制订为法律。在这样的情况下,只要遵守法律,道德水平就会提高。在法律以外追求道德,对思想文化会有影响,各个方面会有影响,但假如作为治国原则提出来,把所谓道德准则提高到治国原则,以什么为标准,以什么人为典范,这就麻烦了。有些官员以自己为道德典范自居,历史上中国的情况就是这样,所谓内圣外王,王就是圣,帝王就是今天的圣人,王讲的话就是对的。现在的国教派,秋风就在鼓吹,蒋庆就是当今的贤人,我们要听他的话。我说其它人我不认识,秋风蒋庆我还认识。蒋庆是西南政法大学毕业的,那里法学教得很好,没有教你读儒学,所以儒学是后来自己学的一点半桶水。所谓政治儒学等东西是自己想象出来的,经不起反驳,为什么要听你那一套?为什么要听你这样的贤人指导?所以我认为这是极端错误的。 现在大家讲道德沦丧,市场经济的发展有过这样的阶段,大家想发财,所以有很多不正当的竞争,乃至谋财害命。这是法治不健全,只要坚持法治,这些东西都是可以解决的,还要坚持民主政治,政务公开,公民要有言论自由,要监督官员。全世界的经验都证明,民主制度、言论自由制度、法治制度是根除道德沦丧的唯一正确道路,所以不要跟在别人后面讲,什么道德沦丧一大堆,很耸人听闻。但想一想,任何国家的现代化过程里面是不是都有过这个阶段?这个问题他们是怎么解决的?美国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扒粪运动就是揭露这些fubai,这些沦丧。我说应该吸取这些经验,不要抓住一些负面的社会现象,就来鼓吹那些落后的儒学。 从国民党开始就在歪曲历史 提问4:我看到您是一个近代史专家,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中国近代史,比如清末或者民国,我们这一代人看的教科书,很多东西哪些是对的,哪些是不对的。我现在看着越看越觉得不对,包括辛亥革命的真实状况和五四运动,在我以前的印象中五四是非常先进、绝对正确的,现在有很多新说法,您作为近代史专家对中国近代史的事情,觉得有哪些非常大的误区或者不对的地方? 袁伟时:从国民党以来,中国近代史就是作为一个意识形态的统治工具,从国民党开始就在歪曲历史。所以你说哪里错了,很多很多。每一章都要加以重新解释。反过来,我想推荐一些书你自己去看,先自我推销,假如你对这些问题有兴趣,对晚清问题有兴趣,读读我的《晚清大变局》。另外你对新文化运动有兴趣,读读我的《新文化运动文献选粹与解读》一书,其中我写的解读有十几万字。这方面光我自己对这些问题写了很多。假如要理解辛亥革命,就我自己的东西来讲,我写的可能有将近10万字,有两篇东西特别重要,《大清帝国的两道夺命符》,讲大清为什么会崩溃;再就是《袁世凯与国民党两极联手摧毁民初的宪政》,从题目看,跟你过去所讲的就完全不同。两篇文章网上都有,你可以找来看,对五四的论述,我想象我讲得那么系统的,不是很多。 我是反复证明,五四运动以后没有摧毁儒学,儒学研究反而进入了一个新的繁荣阶段,因为它吸取了现代学术研究方法,儒学的学术研究是空前繁荣的。民间呢?我想,该死的死了,消的消逝了。没有强迫。五四有个特点,它是文人论政,他讲的东西你认为对就吸收,认为不对就不吸收,无非是个人应该解放出来,人应该解放出来,三纲不对,人人都应该有独立,有自由。比如《弟子规》,原来传统的法典,里面说所有为人后代,假如父母在、祖父母在,不能有私有财产,这是妨碍中国发展的很大制约因素,一个人没有财产怎么发展?怎么有自由?只能乖乖听长辈的话,你的创造性怎么来?甚至《弟子规》里面讲到“亲有疾,药先尝”,这很荒唐,小孩要拿父母的药来吃,岂不是害人? 我的东西在历史研究里不是最好的,有人比我更好。我建议大家去看他们这些从文革后成长起来的中年历史学家,我感觉他们的工作比我做的更好。比如茅海建的书,每一部都是了不起的,甚至我可以讲是经典性的,没办法推翻的。他的《天朝的崩溃》是对鸦片战争再研究,两个历史学家对话说,他这本书出来,关于鸦片战争30年内不用再研究了,另外一个说研究也白搭。也许讲得太绝对,但确实非常精辟。他后来做戊戌研究,成果太厚了,一般人不读也罢,他是蹲在故宫里面彻底翻档案做出来的。那个辛亥革命的,关于康有为的年谱的考定,说明他怎么吹牛,哪个是对的,哪个是不对的,哪个是捏造的。很多东西捏造的,现在证明什么公车上书康有为根本没有参加,捏造的,这些都是很了不起的成果。除了这些以外。还有一个杨奎松,杨的著作也非常精彩,他原来研究党史,广西师大出了他的革命四书,叫直面革命。还有沈志华教授,关于朝鲜战争、中苏关系、冷战的研究,都是一流的。这些书摆出来在国际都是一流的。除了这个以外,还有几个人很好,如张鸣、马勇、雷颐等人都非常棒,数不胜数。最好是那几个,比我强得多。 主持人:我觉得袁老师作为一个史学家,他丢掉帝王史观、党派史观、英雄史观,回到自由学者的观念来解读历史,角度完全不一样。 儒家文化更该安放在私领域 袁伟时:我再简单说几句,刚才劝了大家一个问题。冲着当前的困境,要注意几条:第一不要笼统地说,怎么走出困境,太笼统。一个领域一个领域地去想。有人说改革已经停止,改革死了,我不认同。有人说五年内再不进行政改,中国要崩溃,有些讲五年,有些讲十年。我说有没有那么容易,共产党的统治那么脆弱?不是。国外更简单,他们说中国的政治就是某派和某派的斗争,有吗?对中国的政治影响那么大吗?任何问题都要问一个为什么,不要那么盲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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