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友朱赤教授最近写了一篇发言稿,嘱我为他删减。他说:“请大刀阔斧砍一半。我自己下不了手。”他又说:“请广为传播。我的文字敢于在网上晒!决无半句虚假。”我读了朱老师的发言稿,深为感动。尽管我已经动手为他删去了许多文字,但是,我还是愿意把原文发在这里,请朋友们看看这对老夫妻是怎样相濡以沫,走过以往的坎坷岁月的。---
发言稿 今年是我 按照传统观念:婚姻是家庭产生的前提,家庭是缔结婚姻的结果。从领取了结婚证那天起,我们就组成一个小家庭了,尽管我们都还是读书的学生,各在各的班里上课,各住各的集体宿舍。我们家在青岛,上学是在上海,上海外国语学院。那是1957年,我27岁,作为老大不小的调干生,是允许结婚的。从那年那月那时起,我们这个小家庭,我 结婚不久,灾难如期而至。我在班上写了一篇题为《鬼鸣》的小字报,为两名含冤自杀的同学鸣冤叫屈,辅导员很有共鸣,给推荐到校刊上。很快我就成为全校批判的重点人物,这篇361个印刷符号的大毒草被说成是向党进攻的361支毒箭。批判的大字报铺天盖地,声讨的大喇叭震耳欲聋,特别是在大饭厅里吃饭的时候,众目睽睽,千手指指,你也不能不吃不喝了,在我,是自作自受,受不了也得受,可 在此之前,解放以来的历次运动,三反五反、镇反肃反、反胡风反右倾乃至整风反右的前期,我全经历过,但那都是自己很快就过关,转身成了积极分子去整别人去了,如今轮到自己,根据以往的经验,不出点血是绝对混不过去的。为了能得到宽大处理,便在“交心运动”中挖空心思地、不惜往自己头上扣屎盆子……有影没影地交代自己的“反动思想”,说我在思想上与储安平的“党天下”共鸣,同意“教授治校”论,什么厉害说什么,反正只是思想上共鸣,是心里偷着想的。我确实在鸣放时没有写过一张大字报,没有发过一次言,一开始反右我还是班上中心组领导成员。如今经不住一次一次地诱导,一点一点的挤牙膏,深挖细找,虱子多了不咬人,当时赚了个“态度还算老实”,可是白纸黑字往档案袋里一塞,犯下的就是“腹诽罪”,永远被视为异己!要不是极左思潮不起主导作用了(我不是说没有了),我这辈子连同我的子孙后代难说有出头之日了。后来,总算有贵人庇佑,(30年后有人告诉我)是系总支书记梅汉同志甘冒风险力排众议,考虑我解放以来从参军、参干、进团校,干了7年团的工作,一贯表现积极,说他的问题大多是他主动交代的,可以从宽处理。于是,我被开除团籍,政治上给予不及格,与校内的右派一起劳动改造;每逢星期天就到学院二部抬钢筋,上午从东场抬到西场,下午再从西场抬回东场,原封不动。我想,让我们扫扫院子也比这样折腾好,可是谁也没有说话。好歹熬到了毕业,经群众评议,党委批准,给了我政治及格,可以参加分配。若干年后,我四处打听梅汉同志的下落,哪怕是向她问一声好也好,得到的回音是这位新四军的革命老太太早就去世了! 我常常想,知识分子活该挨整,整人最厉害的也都是知识分子,文革时期在主席台左边就座的伯达康生春桥文元,哪个不是大知识分子?工人农民和老工农干部他们厚道的多,他们有先天的优势和革命的资历做资本,不大在乎捞那几根稻草,也不大有那么多的鬼心眼子。我的家庭几次遭难,表示同情和伸手援助的都是工人农民和老干部。当然,知识分子大都自身难保,也无能为力,你为了自保,在别人往井里下石的时候,你也跟着丢几块,倒也不差你那几块小石子(我就给落井者投过石头,但我从不抢先,也不会造谣)。可是有些人故意无中生有、栽赃陷害,他明明白白地知道不是那么回事,为了混充左派向上爬,非要置别人于死地,我与你上辈无怨今世无仇,你这样就不大好了。季羡 据解密后的中央档案,1957—1958年全国划右派总共是3178470人,还有1437562人被划为“中右”(中右者也受到不同程度的处罚)。多年之后我才知道我是属于“内控”右派。要按当时的情况,给我戴帽、划我极右,都很正常,对此我也有思想准备。比我轻的戴上帽的有的是,与我同班的几个右派,抓起来筑海塘活活累死的有之,戴上军功章庄而严之地上吊自杀者有之,发配新疆劳改了大半辈子者有之。 反右之后,中国的知识分子被整的服服帖帖(哪怕是心服口不服),没有敢炸毛的了,更何况像我这样的戴罪之人!说心里话,作为我们夫妻两口,结婚两年也有孩子了,可是一天也没有自己的小家。那时从济南到聊城要一整天的时间,这还得说是好天好地:先雇三轮拉到长途汽车站,搭上长途车到洛口,自己扛上行李,踏着没脚脖子的黄土上了轮渡,过黄河,到对岸换乘另一辆长途,一路摇摇摆摆,中间在某个站头吃顿饭,说不定司机师傅还得歇个晌儿,然后继续向前颠,到了聊城天色已晚,雇了地排车到达地区招待所天已大黑,招待所的同志说,过了饭时了,你们到路口副食部看看还有什么吃头,我们过去一看,那家店面也关门了,门旁有个牌子,上面三个字有两个不认识,第一个字是付出的“付”,第二个是“人”下面加个“十”字,第三个干脆就是一大耳朵偏旁了。饭虽然没吃上,可觉得这儿的简化字比较彻底,挺有意思。 次日,三中的大胶轮马车把我们从地区招待所接回学校,分给了一间大约15平方的宿舍,桌椅床凳脸盆架,一应俱全。因为没有双人床,特意在单人床边上加了一块木板,学校领导先后过来看望,告诉我们,这也就是办公室,吃饭有食堂,说你们是大城市来的,慢慢就习惯了,有什么要求只管说。我们大喜过望,决心以此为家,铺下身子干一辈子。我们在上海外国语学院提倡的是西装革履打领带穿皮鞋,女生是烫头发穿旗袍布拉吉的。一到聊城,这套行头全没用了。入乡随俗,更何况我们还有着“原罪”的身份。老老实实,本本分分,不久就获得了好评,当上了教研组长,班主任,还当过一届基层人民代表,受聘为地区教育局的兼职教研员,到全地区8个县市去培训外语师资,学校的高考升学率年年提升,文革前的升学率一直在80%以上,不要小看了这所学校,每年考入北大清华复旦同济哈工大的都不在少数,阎长贵(曾任江青秘书)、王富仁(北 学校党支部于1962年9月让我写一份“申辩材料”,由支部签署意见后发往上海外国语学院,要求对我的处分进行甄别,以便为发展我入党扫清障碍。我们俩口一合计,多了个心眼儿,可不敢冒这个险,对支部的信任深表感激,但觉得错误已是客观存在,便没有写一个字。饶是这样,文革中,党支部招降纳叛,漏网大右派朱赤要翻案,一时间闹得沸反盈天。 反右以后我给自己的座右铭就是:夹起尾巴做人,闭上臭嘴干活。后来我在办公桌旁的墙上用大头针钉上一只蝉,时时警示:噤若寒蝉,要学那后汉刘胜“隐情惜己,自同寒蝉”。这一点我还真是做到了。文革开始,大字报遮天盖地,人人都能被找出几句错话来,大字报贴了盖,盖了贴,闹了三五天了,居然还不见有揭发我的大字报。左派们沉不住气了,查!抄家!我那间15平方的小屋把地砖都起开,凡我写的东西,包括我1948—1958十一年一天都没有间断过的日记、来往书信、稿件、教案等等,片纸不留全部抄走,材料组集中兵力日夜审阅,结果一无所获。最后他们竟然昧着良心把我1951年在山东省团校学习时的思想小结中“翻观点”的话,掐头去尾拎出一句当成正话抛了出来,说我反动透顶,恶毒攻击伟大领袖,而且不容分辩,一夜之间我就成了全校头号牛鬼蛇神。后来有位见过我的档案的老领导对我说,“你呀,太知识分子了,怎么可以把什么东西都写进材料里哪?你不知道装进档案袋就抠不出来了吗?你是以赤子之心无话不可对党言,可那些东西也可以是定时炸弹呀,在一定的气候和某种需要的时候,它会爆炸的!”有了这个罪状垫底,再罗织其他,什么都能顺理成章。他们继续发动群众,调子已经定好了,只须望风捕影,无限上纲,在“一打三反”时终于找到一个由头把我弄成了“现行反革命”掐监入狱,一蹲就是小三年。 |
说点什么...